正好在你前面挡着,你活不下来。可我打的时候,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那道沙袋墙能挡住多少,那个弹坑够不够深。”
他看着褚占奎的眼睛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:“但我还是打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边云说。
褚占奎看着边云用,那只剩一只好用的眼睛眨了一下,然后突然笑了,
“长官,说啥抱歉呢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那口气喘匀了,然后继续说,
“你没打死我,我在这里对你说,你打的我。你要打死我了,”他又顿了一下,
“我到地底下,见着阎王爷了,我还是要说。”
他把那只还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,朝边云的方向比了一下,
“长官打得好。”
他说完那三个字,自己先笑了一声。
袁满靠在墙上,看着这一幕,
“老褚,你他娘的真是个硬种。”
阿四蹲在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看褚占奎又看看边云,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,那笑有点傻,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子了。
此刻,晨光从东面铺过来,把这一小片被炸翻了好几遍的焦土照得暖洋洋的。
硝烟已经散干净了,露出来的地面上那些灰黄色的身体横七竖八地卧着,可没有人再多看一眼。
所有活着的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。看着那个坐在瓦砾堆中间的、瘦得硌手、满脸是血的伤兵,正仰着脖子,面朝着天,笑出了一口被硝烟熏黄的牙。
褚占奎坐在那儿,仰着头,让晨光铺了满脸。
他听见耳边那些笑声混在一起,粗的,哑的,喘着气的,带着呛的。
他把那只还剩一只能用的眼睛闭了一瞬,又睁开了。
天还是那么蓝,云还是那么慢,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,带着草木灰和露水的味道。
他活着。他坐在这片被炸翻的焦土上,身边围着几个还在喘气的自己人,前面还有一条没走完的路。
他把自己那几颗还没拉弦的手榴弹让边云揣走了。
他手里空了,胸口也空了,可他忽然觉得那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角。
像是热的,又像是沉的,他叫不出名字,可他觉着不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