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珍在黑暗中翻了个身,再翻回来,被衾摩擦出细细的窸窣声,她把自己蜷起来。
窗纸透进来极淡的月光,零零落落地铺在帐顶,叫她想躲都躲不开。
她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戏腔还在一句一句,断断续续的萦绕在她的耳边。
折子戏里的女子伏在男子膝上,唱的什么她记不真了,只记得小生低下头去,把脸埋进她肩头。
徐珍当时想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两个人,分明不该靠得这样近,却把别离都演得像团圆。
她觉着屋里有些透不过气来。
火盆还燃着,暖烘烘地把她困在这描金镂花的床上。
这床太高,帐子太厚,连月光都漏得吝啬。
不像桃花村的茅屋里,月光从窗纸破洞里进来,白白地铺了一床,像一层细雪。
那时候的床窄,翻个身便要碰着另一个人,一碰就是热乎乎的。
徐中行总把外头那床厚被子都压在她身上,自己只搭半截,还说不冷。
其实她夜里醒来的时候,常觉着他的腿是凉的,只有搂着她后背的那条手臂热着。
她为什么会想起这些。
不能想。
他如今是她兄长。
可戏台子上的那折子,又偏偏要唱那样一对人。
她怎么总觉得那台上的人,眉眼给她,身段给他,唱的念的,都是他们两个自己。
她不想。
他方才在戏楼里给她系披风带子时的神情,离得太近。
遭了。
或许只是这戏文太野,白日里又没做什么事,脑子闲出了病。
她应该记挂章复的,他才是她的夫君。
可对徐中行……
徐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大河边上,对岸是好看极了的灯,可脚底下的冰薄得能看见水里游鱼。
她还没有迈步,冰就已经响了。
徐珍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里是今年新晒的桂花和茉莉,香得发腻,反倒让她愈发烦躁。
她用力闭了闭眼,不听,不想。
可越是不想,那个人的笑、他说的话、都像走马灯般在心里转个不停。
徐珍觉着羞耻,又觉着委屈。
他怎么能对她这样好,又怎么能在她心里这样不是个兄长。
直到第一声鸟叫从墙外漏进来,徐珍也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怕他近,还是怕他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