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从嘴里掉出一样东西。
一颗银牙。
银牙撞在我面镜上,又往下沉。
我一把抓住。
这东西能证明她的身份,不能丢。
我们在水下稳了几十秒,等船浪过去,才继续上升。
到了船边,真正的麻烦又来了。
遗体泡了多年,衣服和皮肉都经不起船舷摩擦,不能用手抓胳膊,也不能像拉活人一样拽肩膀。
张西武把船上的旧网铺开,做成一道斜兜,我和马二在水下托,郑有德和张西武从上面收绳。
尹长顺想帮忙,手抖得抓不住绳。
白露扶着棺材,脸色比纸还差,但一直没躲。
赵银花的头先露出水面。
她头发散开,脸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,湖水离开以后,皮肤很快失去水下那种饱满感,眼皮也慢慢合了回去。
尹长顺喊了一声:“银花。”
没人应。
他跪在船板上,双手伸出去,又不敢碰。
等遗体完全进了帆布兜,他才接过我手里的银牙。
“是她。”
老头把银牙放进嘴里咬了一下,哭了。
我以前见过不少人哭。
马二知道哥哥死讯时哭过,白露知道老苗死在唐山时也哭过,男人女人,年轻的年老的,声音都不一样。
尹长顺没有嚎。
他只是一遍遍喊赵银花的名字,眼泪和鼻涕往下流,腰越来越弯,最后额头贴在了船板上。
十二年。
他每天坐在洱海边,不是等赵银花自己回来。
他是在等一个敢下去替他找人的人。
白露背过身,把眼镜摘下来擦。
马二坐到我旁边,递给我一支没点的烟。
“吓着没?”
“你没吓着?那女人抓我气管的时候,你抖没有?”
“冷的。”
“脸白呢?”
“缺氧。”
“腿软呢?”
“踢水累的。”
这就是马二。
就算阎王站在船头,他也得先给自己找三个理由。
尸体不能直接装进棺材。
白露让我们把白布铺在帆布兜里,连同外面的水草和残网一起包住,尽量不碰遗体本身。
上岸以后,尹长顺没有把赵银花带回村里。
他怕村里人问,也怕当年怀疑他杀妻的人来围观。
当天夜里,我们把木棺运到喜洲西边。
云弄峰脚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