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映红了半边海湾,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。灰烬落下来,像一场黑雪,覆盖了整座城市。
然后,从那些灰烬里,新的唐人街站了起来。
不是原来那个破破烂烂的、像一块补丁似的贴在城市边缘的贫民窟,而是一座崭新崭新的、用红砖和花岗岩砌成的、雕梁画栋的、带着中国南方骑楼风格的“中国城”。
牌楼高高地立起来了,上书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大字,街道拓宽了,铺上了平整的石板。两旁的店铺不再是摇摇欲坠的木屋,而是砖石结构的、结结实实的两三层楼房,一楼做生意,二楼住人,三楼晾衣裳。
连路灯都换成了新的,夜晚亮起来的时候,整条都板街灯火通明,像一条金色的河流,从牌楼下浩浩荡荡地流过去,流过一个新时代的门口。
在那原本狭窄的木屋与肮脏土地上,拔地而起一座座黑砖的房屋。在灰烬里,破陋的唐人街跟着孱弱的旧中国一起浩浩荡荡地去了,新的唐人街跟着焕然一新的中国在灰烬里涅槃重生。
可那些住在里面的人呢?那些从台山、开平、恩平、新会的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、皮肤晒得黝黑的、手掌上布满老茧的、眼睛里带着灰蒙蒙的麻木与希望的男人们,他们还在。
他们的长衫换成了西装,可西装的里面,还是那颗从古老的、多灾多难的、贫困而又骄傲的土地上带来的心。
他们的孩子在美国出生、在美国长大,说着流利的、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,管自己叫“ABC”——American-Born Chinese。
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,怎么优秀,怎么把自己活成一个比白人更白人的模样,在那个社会的眼睛里,他们终究还是那个“Chink”,还是那个“例外”,还是那个被《排华法案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、二等的一等公民。
数百载逆来顺受。数百载卑躬屈膝。数百载被打不还手、被骂不还口,只为了攒够那一点可怜的钱,寄回那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故乡,给年迈的父母盖一间新房,给从未谋面的孩子攒一笔学费,给自己留一条终有一日能回去的路。
可那一条路,什么时候才能走呢?
一年又一年。十年又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