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单都浸透了。
等这一通折腾彻底消停下来,外头的夜色早已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。
病房里亮着一盏昏黄发暗的十五瓦钨丝灯。
刺鼻的来苏水味,终究压不住床底下那堆散发着馊烂酸臭的湿棉袄。
那个留下来办手续的伙计交了钱,早不知道躲去哪处背风的走廊抽烟去了;跑去找媳妇的小年轻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晃回来。
孙长友一个人仰面瘫在冰凉生硬的铁架子病床上。
他右手吊在胸前,浑身疼得像被几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,脸上那些被风干的黄泥壳子紧绷得生疼,喉咙里干得直冒火星子。
孙长友正躺在床上干瞪眼,病房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挂在门框上的绿帆布门帘“唰”地一下被人猛力掀开。
“长友!”
一道女人拔高的嗓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响,带着几分尖锐和慌张。
孙长友费劲地转过脖子,眼皮一撩。
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风风火火撞了进来。
她怀里紧紧夹着一身叠得齐整的干净蓝布棉衣裤,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大提包。
她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,身上那件紫红色的灯芯绒短罩衫扣子都扣错了一个,鼻尖和颧骨被外头的刺骨寒风吹得通红,额角甚至还挂着几颗急出来的热汗。
可她一只脚才刚迈进病房门槛,病房里那股子混合着来苏水、烂红薯酸浆、发酵苞米叶以及陈年牛粪的顶风臭气,劈头盖脸就朝她扑了过来。
女人脚步猛地一刹,身子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寸,喉咙里“咕噜”一声,那两道原本描得细细的眉毛当场拧成了一个大疙瘩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女人一把用胳膊肘掩住鼻子,眼珠子瞪得溜圆,上上下下打量着病床上那个泥猴似的身影,惊呼道:
“你这是掉哪家生产队的沤肥坑里去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