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把烟袋锅子往车辕上磕了磕,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儿的乡音慢悠悠飘出来:
“大晌午的拦俺的路,俺这还赶着去公社送猪草呢。”
孙长友在司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挪上来,疼得冷汗把眼皮都给粘住了。
他咬着牙,忍着翻江倒海的屈辱,用完好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、沾了泥的大团结,哆哆嗦嗦往前一递:
“老头……二十块钱!快掉头,送我去县城医院!”
“二十块钱全给你!快点!”
老汉瞅了瞅那两张大团结,又抬起眼皮,瞅了瞅孙长友那只肿得发紫发亮的右手腕,砸吧了一下没牙的嘴:
“去县城啊?”
“那可不顺路。俺这老伙计蹄子嫩,走不快,这一趟晃荡到县城,估摸着太阳早下山、大夫都该钻被窝了。”
老汉说着,手里捏着缰绳就要往前拉:
“再说了,俺这拉的是大队里公家的猪草跟冻红薯,晌午前头得交到公社猪场记工分的。要是耽误了公家的差事,大队书记扣俺工分不说,俺拿啥跟队里交差?”
“三十!我给你三十块钱!”
孙长友见老汉居然要走,吓得魂飞魄散,嗷的一嗓子破了音。
他抖着满是泥巴的左手,死命在大衣里头那个还没被泥浆全浸透的贴身布兜里一阵乱掏,硬生生又拽出一张大团结,合着刚才那两张一股脑往前递:
“三十块钱全归你!这都顶你在大队里干大半年的工分了!公家扣你多少,老子全包了!快拉老子一把,我不嫌臭,快送我去县医院!!”
老汉瞅了瞅又递过来的那张大团结,眼皮子挑了挑,手里的缰绳倒是不往前拉了,可人愣是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。
他眯缝着浑浊的老眼,把嘴里的旱烟杆子又递回嘴边,吧唧咂摸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摇晃着脑袋瓜子:
“三十块啊……大兄弟,你瞅俺这像贪钱的人不?”
“这不是钱的事儿。俺这老牛脾气轴,认道儿。它打小就没出过这五里铺的地界,猛地让它往县城那铺着碎石子的大马路上走,它扎蹄子,不乐意迈步啊。”
老汉一边叹着气,一边拿浑浊的眼珠子斜斜地往孙长友那只露在外头的大衣口袋上瞟,嘴里跟念经似地嘟囔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