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纸。
墨迹工整,条目清晰,进出数额、时间、经手人、分润比例,一目了然。
它不像一本贪腐记录,倒像户部清吏司的正经账册。
正是这份近乎冷酷的“严谨”,让张泼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哀。
他们将贪腐,做成了一门生意。一门流程清晰、分工明确、风险可控的生意。
“盐捕衙门?”张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盐捕同知、通判,及所属巡检司兵丁,供认与盐枭约定路线,按月收取‘平安钱’。
对上报剿私战绩,多为杀良冒功,或抓捕零星小贩充数。
真的大宗私盐船队,皆有盐捕衙门的腰牌或令箭护航。”
“漕军?”
“漕运各卫所千户、百户、把总,多数承认漕船夹带私盐为‘常例’。
夹带之盐,多来自盐场大使私卖。沿途关卡,见漕船旗号即放行,已成……默契。”
张泼合上那本私账,轻轻放在案头。
他向后靠进椅背,闭目良久。
堂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以及秋风穿过窗隙的呜咽。
张师绎不敢打扰,只垂首静立。
他知道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左堂,此刻胸中翻涌的,绝非破获大案的喜悦。
那是愤怒,是悲凉,更是深入骨髓的无力感。
良久,张泼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角另一叠卷宗上。那是关于袁世振的查证文书。
“袁抑之呢?”
张师绎神色复杂:“回左堂,经彻查两淮盐运司近十年账册、往来文书。
并提审相关人犯,确无证据表明袁盐院直接收受贿赂、参与分润。
其家产清点,除俸禄、常例的礼仪、书帕等,并无不明来源财物。
盐商所赠三处园林,他皆以‘代为保管’名义登记在盐运司名下,未尝入住。”
张泼沉默。
“但是,”张师绎补充道。
“两淮盐政糜烂至此,身为掌印正官,纵未同流合污,失察、纵容之罪,难逃干系。
其推行‘纲法’之议,虽口称为解盐课之困。
实则……恐有借盐商之力,维系旧制之嫌。”
“他不是贪。”张泼忽然开口,声音疲惫。
“他是蠢,是迂,是坐在盐山之上近十年。
便真以为这盐山是天生的、地长的,离了它,大明就活不了。”
他拿起袁世振那份干净的查证文书,看了片刻,忽然苦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