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贝贝几乎住在绣房里。
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描图、配线、下针。中午阿翠给她带饭,她就在绣架旁边吃,眼睛不离开绸面。晚上绣房熄灯了,她点一盏煤油灯接着干。双面绣费眼、费手、费神,三天下来,她的右手中指磨出了茧子,左眼开始发酸,看东西有重影。
但她不觉得苦。
每次针尖穿过绸料的时候,她想起养父教她划船时说的话——"水是有脾气的,你顺着它,它就载你;你逆着它,它就翻你。"刺绣也是一样。绸料是有呼吸的,丝线是有脾气的,你得顺着它们,不能硬来。
第五天傍晚,她绣完了第一片荷叶。翻过来一看——反面的针脚和正面几乎一模一样,只有两处微小的偏差,肉眼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长出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。
"阿贝,你还在啊?"
阿翠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壶热水。看见贝贝面前的绣架,她走过去看了看。
"哟,这片叶子绣得不错。"她凑近了看反面,"藏线藏得干净。我刚学双面绣的时候,反面跟正面差了十万八千里,线头全露在外面,被周老板骂了三天。"
贝贝笑了笑:"师姐过奖了,我还有两处偏了。"
"两处?我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。"阿翠倒了杯热水递给她,"别太拼了,眼睛要坏的。周老板说了,这幅扇面还有二十天,不急。"
"二十天,十二幅。"贝贝接过水杯,"一幅叶子就绣了五天,后面还有花、鸟、鱼——"
"一幅一幅来嘛。"阿翠在她旁边坐下,"对了,你听说了没?下个月沪上要办'江南绣艺博览会',周老板说要送你的《芦花飞雁》去参展。"
贝贝的手一抖,水差点洒出来。
"送我的?"
"对啊。周老板说你是锦绣阁的头号希望,不送你的送谁的?"阿翠笑着说,"到时候沪上的名流、洋行大班、报纸记者都来,要是得了奖,锦绣阁的名声就打出去了。"
贝贝低下头,手指攥着杯子。她来沪上三个月,一直低调做人,从不张扬。参展意味着出名,出名意味着引人注目——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,被人追问起来,怎么说得清?
"师姐,我……我怕我水平不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