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台之上,那幅《水乡晨雾》被斜斜地托在红木架中,丝线在灯光下流动着湿漉漉的光泽,像真把江南水汽都收进了绣绷里。贝贝站在展台侧边,穿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纹的旗袍,头发挽得齐整,只用一枚素银簪子别住,与满场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相比,她素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莹莹在五步外停住了。
齐啸云跟在她身后,手里还托着她的灰鼠皮披肩,见她忽然不动了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——展台上那幅绣品确实出众,针脚细密如雨丝,水纹的过渡处几乎看不出用线的痕迹。但他只扫了一眼,目光便转回莹莹身上,低声道:“怎么,喜欢?”
莹莹没应声。她的眼睛被钉在展台前那个身影上。那人的侧脸,从额头到下颌的弧度,活脱脱就是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模样。只是对方眉宇间多了一层她陌生的东西,一种被太阳晒出来的、被风吹出来的痛快与敞亮。那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绣品下方垂着的穗子,动作里带着手艺人才有的珍惜。
“莹莹?”
齐啸云又叫了一声。这时展台前的贝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贝贝先是一愣,然后露出一个带点惊讶的笑,像是觉得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小姐与自己生得这般相似,实在是件好玩的事。她的笑大方自然,甚至微微点头致意。可莹莹笑不出来,她的脸慢慢白了,白得像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洋绸旗袍的滚边。
“啸云,”她声音发颤,反手抓住齐啸云的手腕,“你看见了吗?”
齐啸云没说话。他也看见了。他看见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隔着人群对望,一个在灯光下如明珠玉露,一个在人群里如野菊临风。她们一个带着银质寿字簪,一个别着素银兰花钉;一个腕上是绞丝金镯,一个袖口挽起来露出半截麦色的手臂。她们像一幅双面绣,同样的底,同样的线,一面是繁花锦绣,一面是烟雨空濛。
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贝贝衣襟里滑出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顺着她月白色的旗袍前襟溜出来,被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拴着,在她锁骨下方轻轻晃荡。是半块玉佩,青白色的玉,边缘断裂处被岁月磨得发圆,像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河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