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一蓬被风吹乱的丝线,理不清头绪。她只知道,自己初来沪上,像一叶孤舟被卷进了看不见底的漩涡里,而齐啸云,是那盏最先照过来的灯。
“睡吧。”贝贝轻声说,“天亮了,路还长。”
莹莹“嗯”了一声,偎得更紧了些。两个容貌相似的姑娘,在一间小小的寓所里,头挨着头睡着了。窗外的路灯光静静铺在她们身上,像一层极薄极暖的被子。
天快亮时,贝贝先醒了。她轻手轻脚地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街道还笼在晨雾里,早起的菜贩已经推着车往街角赶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“咯棱咯棱”的轻响。远处,霞飞路的方向,有极淡的炊烟升起,混在雾里,像一抹化不开的乡愁。
她望着那个方向,想起那幢黑洞洞的老宅。那盏壁灯虽然灭了,但夜里一定有人去点。只是他们没看见。也许今晚,也许明晚,那灯还会亮起来,照着旧主回门的路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莹莹,轻轻拉上窗帘。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,正落在床头。那半枚玉佩被莹莹放在了枕头边,断口朝上,像在等另一半来合。
贝贝把自己的那半枚也取出来,两半轻轻并在一起。断面处发出极轻微的一声“咔”,像骨头归位。完整的玉佩在晨光里温温地润着,上面的云纹首尾相连,如一条盘踞的龙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她忽然想,或许这就是天意。天意让她被抱走,又让她回来。让她做了二十年的阿贝,又让她重新成为莫晓贝。可不管是阿贝还是莫晓贝,她脚下踩着的地,都是实实在在的。这地,有江南的泥,也有沪上的砖。
她收起玉佩,走回床边,在莹莹身边坐下。晨光已经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淡金色。楼下巷子里,卖花声远远传来,带着吴语的软糯:“栀子花——白兰花——”
贝贝轻轻笑了。这声音,她在芦苇渡听过,在梦里听过,如今在沪上的清晨里,又听见了。
像有人在唤她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