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爸是讲师。我坐最后一排,记了七本笔记。”他顿了顿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,边角卷曲,字迹密密麻麻,全是铅笔写的,有些地方被手指摩挲得发亮,几乎透明。“他讲‘种子入土深度与墒情关系’,我听不懂,课后追到农机站门口,他给我画图,讲了半个钟头。”
我接过那叠纸,指尖发颤。纸页上,果然有父亲熟悉的字迹——清瘦,锋利,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右倾。在一页空白处,还有一行小字:“沈砚,悟性好,手稳,惜话少。”
原来他早认得我。
原来他记得我父亲。
那一刻,田埂上的风忽然停了。紫云英残存的淡香凝在空气里,浓得化不开。我喉咙发紧,想说谢谢,想问他还记得什么,可嘴唇动了动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他望着我,忽然抬手,用拇指指腹,轻轻擦过我左眉尾——那里不知何时蹭了一道浅浅的泥印。
动作极轻,像拂去花瓣上的露。
我僵住,心跳撞得耳膜生疼。
他收回手,重新抓起铁锹,继续翻土。仿佛刚才那一下,只是掸掉自己袖口的浮尘。
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夏天来得急。
暴雨在芒种后第三天夜里砸下来。
先是闷,闷得人胸口发堵,蝉声嘶哑,狗趴在门槛上吐舌头。接着是风,卷着土腥味横冲直撞,掀翻了我家晾在院中的竹匾。我赤脚跑出去收,刚抱起匾,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,雷声轰然炸响,震得窗纸簌簌抖。
雨来了。
不是落,是倒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,噼啪如炒豆;砸在泥地上,腾起一股股浑浊的烟。我缩回屋檐下,看见沈砚家的方向——那半间塌屋的烟囱,竟还冒着一缕细弱的青烟。
我抓起塑料布裹住头,冲进雨幕。
他家院门虚掩。我推门进去,满院积水,浑黄的水流打着旋儿往低处淌。堂屋门开着,昏黄油灯在风里摇曳,光晕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晃动。
他坐在小凳上,正低头补一张渔网。
屋里没点炉子,可那缕烟,是从灶膛里飘出来的。我拨开灶口湿柴堆,底下压着几块烧得通红的炭,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草木灰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