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里端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子,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温水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极闷的巨响。
地皮往上一跳,李守义脚下踉跄,手一抖,半缸子温水全泼在前胸。
风把远处的动静送了过来。
又是一连串的闷响。
那是二次坍塌的声音。
是从开滦矿区的方向传来的。
李守义僵在原地,手还端着空缸子。
旁边帐篷里跑出来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先遣排战士,看着那个方向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李守义脑子里嗡地炸开。
井下三百米,七号井西巷,三号井采空区……那里原本有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大活人在倒班。
如果没撤……那就是一千多个大活人,生生压死在暗无天日的黑煤窑里,连挖都挖不出来。
他闭上眼。
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涌出来,流过法令纹,砸在胸口的湿印子上。
那个年轻的军区政委带着兵砸开他家大门,逼着他马上封井撤人。
他当时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军阀作风。
现在想想,那哪是逼他。
那是拿着刀,硬生生把这一千二百三十七条人命,从阎王爷手里夺了回来啊。
“哐当”一声,李守义扔下搪瓷缸子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他转身,面朝凤凰山指挥部的方向,两脚跟一并。
弯腰,实打实地鞠了一个深躬。
……
地震的消息很快通过无线电,同步传到了城外的六个超大型安置区。
天还没亮。
百万规模的老百姓挤在漫山遍野的军用帐篷和临时油布棚里。
大地震刚来的时候,棚子跟着剧烈晃动,许多人从梦里惊醒。
直到管理干事拿着大喇叭,声音嘶哑地在每个大区通报。
“唐市没了。”
这四个字砸下来。
六个安置区,整整十分钟,没有任何杂音。
上百万人坐在行军床和编织袋上,谁也没出声。
不知道哪个帐篷里,最先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搭。
这声音直接扯断了所有人的神经。
哭声顺着旷野,一浪接着一浪地蔓延开来。
那是老本全砸在废墟里的痛,更是全家老少还安安稳稳坐在身边的庆幸。
城北纺织厂安置区。
那个几天前死活不肯挪窝,非要抱着老伴牌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