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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眼睛看他。
日光房里的光是从藤编灯罩底下漏出来的,一格一格地打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成两把细细颤动的梳子。
她的眉目里忽然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,像冰面下面的水终于开始动了。
“真的?”
她轻声说。
她放下杯子,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,坐得很直。
这一瞬间她不像个在派对上被所有人围着的杜邦家的女儿,倒像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正准备说出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话的女学生。
“自己喜欢的东西,就不要再征询他人意见了,人生这点责任,自己负。”
玻璃外面,乐队换了曲子,萨克斯退下去,钢琴接上来,叮咚两声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水面。
陆深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
“伊芙琳。”
“我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他等着看她的反应...他见过太多种反应了。
有人会紧张,有人会追问,有人会说‘我不在乎’,而说我不在乎的那些人,通常最在乎。
伊芙琳的反应是:她笑了。
她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,笑得往后靠进藤椅里,一只手按着额头,肩膀一抖一抖。
她笑到眼角都湿了,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。
然后她的笑声停住了,重新坐正,双手放回膝上,脸上那点笑纹一条一条地退下去,退成一张陆深从没见过的脸....
“四乙基铅。”她说,
“含铅汽油。
世纪级的公共灾难。
我们知道它有毒,我们从二十年代就知道,实验室里死过人,工人发疯了,从窗户跳出去。
我们开了记者会,我们请了专家,我们说那是‘操作不当’。
然后我们卖了六十年。”
陆深没有动。
“劳工镇压,反工会。”
伊芙琳的声音很稳,像在念一份她背了很多遍的东西,
“三十年代,我们雇过侦探,雇过打手,雇过在工厂里记名字的人。
名单上的人第二天就不用来上班了。”
“第一次世界大战。”
伊芙琳呼吸急促了些许,
“欧洲那四年,我们卖了四十亿磅火药。
四十亿磅,陆。
战前我们家族的资产是七千五百万,战后是三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