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三年六月初五,南越都督府驻地,梧州。
梧州的六月已经入了盛夏,桂江与浔江交汇处的水面泛着一层被日头晒出来的、近乎黏稠的银白色光泽。
两岸的柳枝垂到水面上,被午后的热风吹得一动不动,像是被暑气蒸干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淡蓝色的雾霭之中,轮廓模糊,分不清是云还是山。
南越都督府的衙署坐落在梧州城北,是一座新近修缮过的院落。院墙比寻常衙门高出一截,用青砖砌成,墙头上铺着厚实的灰瓦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热气。
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,石狮子的嘴里各含着一颗石球,打磨得光滑锃亮,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一样。
正堂的门敞开着,地龙自然是歇了的,但墙角摆着几大盆冰块,丝丝凉气从盆中渗出来,勉强将那逼人的暑热挡在了门槛之外。
冰砖的表面正在缓慢地融化,水珠顺着盆沿滴下来,落在青砖地面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,片刻之后就被蒸干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安化王朱寘鐇坐在正堂左侧的紫檀木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。
茶是本地特产的六堡茶,汤色深红,入口微苦,回甘绵长,是梧州人夏日消暑的必备之物。
他已经喝了大半碗了,碗沿处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。
从京城出发到现在,他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月了。
先是沿运河南下,从通州到天津,从天津到临清,从临清到济宁,然后转入黄河,一路向西,逆流而上,穿过河南、进入湖广。
然后在武昌上岸,换乘马车,沿着官道一路向南,经岳阳、过长沙、穿衡阳,终于在这天傍晚抵达了梧州。
他的脸比在京城时黑了一些,也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那双被宁夏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,此刻带着一种长路跋涉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时才会有的、微微发亮的踏实感。
他放下茶碗,活动了一下肩膀,颈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咔声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身上。
保国公朱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,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住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