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三年五月二十五日,吕宋岛以东约百里。
海面上没有风,浪也小,船帆在闷热的空气中微微鼓着,带着一种被海风吹了半个月之后才会有的、松弛而温驯的姿态。
深蓝色的海水在船底缓缓流淌,偶尔有几条飞鱼从水面跃起,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又落回水中,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宁王朱宸濠站在旗舰的船头,手扶着船舷,望着前方那片依然空无一物的海天交界线。
他已经站了很久了,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向西边滑了将近一竿子的距离。
他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叩着,发出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那节奏不急不缓,均匀得像是一座钟摆在晃动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跳比那节奏快得多。
半个月了,从漳州月港出发,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五天了。
头三天他还能在船舱里安稳地看海图、批阅随行幕僚送来的文书,可越靠近吕宋,他的心就越难安静下来。
他想起自己在南昌的那座王府里,曾经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舆图遐想,想象着自己率军北上的路线,想象着攻破南京城门的场景,想象着那把龙椅的触感和温度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以为那些在深夜里翻涌的念头就是他全部的野心。
可此刻他站在船舷边上,望着那片依然空无一物的海面,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——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,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他身后传来脚步声,靴子踩在甲板上的声响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和利落。
朱宸濠没有回头,因为他听得出那是谁的脚步。
魏国公徐俌走到他身边,也扶着船舷站定,目光同样落在前方那片海天交界线上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,看起来比在漳州月港时更加随意,但那股子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和从容,一点都没有减少。
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远方那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的、淡蓝色的轮廓上停顿了一瞬,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海风轻拂中,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了朱宸濠的耳朵里:“殿下,前方就是吕宋岛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