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,看着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看着这些脸上还带着惊恐和兴奋的人,看着这些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人。
他想起父亲。
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,说:“砚之,这个世道,总要有人去撞个头破血流。撞的人多了,墙就倒了。”
他不知道这堵墙什么时候能倒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墙倒的那一天。但他知道,今天这一仗,至少让这堵墙松动了那么一点点。
程振邦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馒头,递给他一个。
沈砚之接过来,咬了一口,凉的,硬邦邦的,硌牙。
“将就吃吧,”程振邦说,“热的都让火烧了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继续啃。
“伤亡报上来了,”程振邦说,“十七个死的,二十三个伤的,重伤七个,怕是不行了。”
沈砚之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继续啃。
“死的人里头,有个叫赵老栓的,”程振邦说,“就是那个从滦州跟着咱们一路打过来的,家里就剩他一个了。”
沈砚之记得那个人,四十多岁,瘦高个儿,使一把大刀,砍起人来不要命。上次打仗的时候,他一个人砍翻了三个清兵,回来跟沈砚之吹了半天的牛。
“埋了吧,”沈砚之说,“找个高点的地方,让他能看着咱们往前走。”
程振邦点点头,走了。
沈砚之继续啃馒头,啃完了,拍拍手上的渣子,站起来。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十里坡上,照在那些被烧成焦黑色的帐篷上,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上,照在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身上。
有人唱起歌来,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调子很怪,词也听不清,但唱的人越来越多,慢慢汇成一片。沈砚之听出来了,是那一带乡间的民谣,唱的是种地,收粮,娶媳妇,生孩子。都是些平常的事,都是些老百姓想过却过不上的日子。
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加入了那些唱歌的人。
太阳越升越高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拖得老长。那些影子挤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,像一群紧紧挨着的树。
打扫完战场,埋了死者,沈砚之带着队伍离开十里坡,往南走。按照计划,他们要和南方来的革命军会合,然后一起北上,继续牵制清军